李白的精神是什么？诚然，李白的思想性格甚为复杂，受过儒、释、道不同程度的影响，喜纵横，好游侠，其诗歌创作也反映了较为深广的社会内容和极其复杂的思想性。但如果我们要找准李白复杂思想性格特征及其诗歌创作所展示出的人文内涵的聚焦点，简捷而准确地概括出其所摄含的精神实质的话，应该是什么？这不免很自然地令人想到新西兰杰出的社会活动家，著名的诗人、作家、李白研究专家路易·艾黎1980年5月访问李白故里江油市时写下的一段话：

到李白青少年时代的故乡来，看一看保存完好的旧日文献，可以体会一下他的伟大精神。对全世界青年来说，李白的精神告诉他们，人是自然的一部分。在当今瞬息万变的世界中，这种精神往往泯没。

什么是李白的精神？路易·艾黎把它概括为：“对全世界青年来说，李白的精神告诉他们，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也就是说，认识到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从而热爱自然、崇尚自然、顺应自然、回归自然，与万象合一，与大自然泯为一体，这便是李白伟大精神之所在。综观李白的一生，他的游历、隐居、求仙学道、宴坐参禅，无不是深深地热爱着大自然，寄身于大自然，追求和实践着“吾将囊括大块，浩然与溟涬同科”（《日出入行》）的理想和志趣。他喜纵横、好游侠、追求积极地建功立业，却向往着“待吾尽节报明主，然后相携卧白云”（《驾去温泉宫后赠杨山人》）的最后归宿。路易·艾黎先生从一个西方人的视角、从现代社会的理念出发对李白伟大精神的极为浅显而通俗的揭示和概括，应该说是给了我们极为新鲜的启示。

正是李白的这种“人是自然的一部分”的精神，使他“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心爱名山游，身随名山远”（《金陵江上遇莲池隐者》），终其一生，足迹踏遍了祖国的名山大川。他以热情洋溢的诗歌描状和歌颂祖国的锦绣山河，而祖国的奇山异水又进而给了他诗人的灵感和气质。这不仅使他成为了中国、乃至世界文学史上罕见的天才，也使他的诗歌生涯中具有了有别于其他诗人的那种诗人兼旅行家的特质。

诚然，天才也有着与生俱来的先天的禀赋，然而，又是什么样的后天环境使李白的先天禀赋能得以长足的发展，从而孕育出了他奇特的诗才和“人是自然的一部分”的伟大精神？这就不得不到诗人诞生和成长的故乡去寻找答案了。

唐中宗神龙年（公元705年）后，李白诞生于剑南道绵州巴西郡昌隆县清廉乡，即今四川省江油市青莲镇，到他20岁出川之前，在这里度过了奠定其学问基础并基本形成其思想性格的青少年时期。李白青少年时期在家乡的生活以读书、习剑为主，同时也交友、访道、隐居、游历。蜀中的自然环境极为美丽，既有奇险雄伟的山川，又有平衍秀媚的原野。江油市青莲镇地处四川盆地西北边麓，“涪江中泻而左旋，盘江纡回而右抱”，是壮阔的涪江和旖旎的盘江交汇滋润着的一块丰胰凝脂的平川，四周青山叠翠，林壑幽美。其东为巍峨的天宝山、稍北倾是怪石嶙峋的太华别麓，西南则高耸着常年紫雾缭绕的紫云山。其北有孤峰秀拔、似“倒笔写天”的小匡山，有山势险峻、“乔松滴翠”的大匡山和云蒸雾蔚、飞泉漱壁的戴天山，西北则有以奇、险、幽著称于世的窦圌奇峰和“雾起即雨、以分阴晴”的观雾山。那时的江油县城设在今天的平武县南坝镇，位于涪江上游的一块肥沃的冲积平原上，地势开阔而群山环拱，极其妩媚和秀丽。蜀中山水向以奇险幽美而甲天下，李白家乡之北尚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峻峥嵘的剑门雄关，之南更有嵯峨苍翠、秀如眉黛的峨嵋山。对于家乡的奇山异水，我们看看李白自己在诗中是怎样描绘的吧：

“石蹬层层上太华，白云深处有人家。……怪石堆山如坐虎，老藤缠树似腾蛇。”（《登太华观》）——这是李白笔下的太华山景观。

“一条藤径绿，万点雪峰晴。地冷叶先尽，谷寒云不行。嫩篁侵舍密，古树倒江横”。（《冬日归旧山》）

“群峭碧摩天，逍遥不记年。拨云寻古道，倚树听流泉。花暖青牛卧，松高白鹤眠”。（《寻雍尊师隐居》）

“晓峰如画碧参差，藤影风摇拂槛垂。野径来多将犬伴，人间归晚带樵随。看云客倚啼猿树，洗钵僧临失鹤池”》（《别匡山》）

——这是李白笔下的匡山山景。

“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访戴天山道士不遇》）

——这是李白笔下的戴天山景致。

“樵夫与耕者，出入画屏中”（《题窦圌山》）

——这是李白笔下的窦圌山山景。

“野凉疏雨歇，春色偏萋萋。鱼跃清池满，莺吟绿树低。野花妆面湿，山草纽斜齐。零落残云片，风吹挂竹溪”（《晓晴》）

——这是李白笔下勾勒出的家乡山村雨后初晴的素描图。

“卷帘聊举目，露湿草绵绵。古岫披云毳，空庭织碎烟。水红愁不起，风线重难牵。尽日扶黎叟，往来江树前”。（《对雨》）

——这是李白笔下描绘出的故乡村野清丽的春雨扶犁图。

“四野阴霭散，开户半蟾生。万里舒霜合，一条江练横。出时山眼白，高后海心明。”（《雨后望月》）

——这是李白描绘出的故乡雨后月夜图。

“岚光深院里，傍砌水泠泠。野燕巢官舍，溪云入古厅。日斜孤吏过，帘卷乱峰青。五色神仙尉，焚香读道经”。（《题江油尉厅》

——这是李白笔下古江油县城的一幅特写图。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豗，砅崖转石万壑雷。……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蜀道难》）

——这是李白笔下剑门蜀道的雄奇和险峻。

“蜀国多仙山，峨眉邈难匹。……青冥绮天开，彩错疑画出。泠然紫霞赏，果得锦囊术。云间吟琼箫，石上弄宝瑟。……傥逢骑羊子，携手凌白日。”（《登峨眉山》）            ——这是李白笔下所描绘出的嵯峨秀美的峨眉山景。

李白出生并成长在这如诗如画、雄奇秀美的奇山异水之中，在这里生活了整整二十五年，几乎占了其人生的一半，自幼孕育出对祖国美丽山河的浓烈热爱和对大自然强烈的崇尚、向往之情，是丝毫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了。他在家乡除了读书和习剑，更多的是访道、隐居和游历。其足迹遍及了故乡的山山水水，曾在小匡山、大匡山和古江油的牛心山隐居读书，又曾与一个名叫东严子的友人“隐居于岷山之阳”，“巢居数年不迹城市”并“养奇禽千计，呼皆就掌，了无惊猜。”（《上安州裴长史书》）毫无疑义，是故乡钟灵毓秀的神奇山水既孕育了他奇异绝特的诗才，更培养了他对大自然、对祖国壮丽山河的无比热爱之情和“一生好入名山游”的生活追求和情趣。          

还有一个不应忽略的问题是，李白的故乡地处巴蜀西北部，是道教的主要发源地和传播地之一。道教渊源于我国上古时代的巫术和秦汉时期的神仙方术，以老庄哲学为其信仰基础。东汉末源起于四川西北部的五斗米道则是早期道教的主要形式，也是后来道教发展中的重要流派，即著名的天师道教派。据《后汉书》卷七十五记载，沛（今江苏丰县）人张陵（字道陵）“顺帝时客于蜀，学道鹤鸣山中”。又据《太平环宇记》卷之八十三记载：“彰明县……灵台山在县北，一名天柱山，高四百丈，即汉张道陵升仙之所。又《郡国志》云：‘灵台山天柱岩下有一桃树，高五丈，外皮似桃，内心似松，道陵与王长、赵升试法于此’。四百余年，桃迄今未朽，小碑记之。”再据同治版《彰明县志》卷六记载：“灵台山，在县北二十里。《隋志》：‘昌隆县有灵台山’。《环宇记》：‘在县北，一名天柱山，高四百丈，汉张道陵升仙之所’。又《郡国志》：‘灵台山天柱岩下有一桃树，高五丈，外皮似桃，内心似松，道陵与王长、赵升试法于此’。四百余年，桃迄今未朽，有碑，今隶江油。”又光绪版《江油县志》卷之三：“天柱山，在县北八里，山小而高，形如立柱，为县治主山，时有樵夫歌声，列八景之一”。据此可知，天师道的创始人张道陵于鹤鸣山学道之后，主要是在李白故里的天柱山修道、传道的。至于后来他的孙子张鲁（也是五斗米道的嫡系传人）割据汉中地区建立政教合一的政权后，其宗教活动的区域也主要在今陕西南部和四川北部一带。但江油作为道教源起之地的时间似乎还可再往上溯，据同治版《彰明县志》记载，早在秦代时便有一名为“黄奉先”的修道者“避秦乱隐县东山罗汉洞，后又居太华山”。并引《群仙录》云：“奉先移家入太华，广栽牡丹，开时望如锦帐”。那时虽还没有教团组织出现，但修道者却应该是有了。罗汉洞至今犹存，位于今江油市青莲镇东约五六公里处，现为佛教寺庙。到了唐代，因统治阶级尊道教为国教，道教空前兴盛，作为源起之地的李白故里道风自然更为浓盛，在此修道的著名道士不少，就连彰明县的主簿窦子明也弃官隐于圌山修道。杜光庭《录异记》中记载了一个在圌山修道的名叫景知果的道人，说他“与虎豹同处，驯如家犬。鸦数集其肩臂之上，鸣戏为常。又有巨蛇时出，知果叱而遣之，蜿蜒而去……”。（李白的“养奇禽千计，呼皆就掌，了无惊猜”与之何其相似乃尔）。又在《窦圌山记》中记载了一个叫毛意欢的道人，“幼知道，常持诵五千言不辍口。著敝布褐，日于市诵经乞酒。醉而登山，攀缘峭险……”。彼时李白故里道风之盛，由此可见一斑。而李白青少年时期师从的赵蕤、交游的雍尊师以及一同隐居的东严子等，又均为当时当地著名的道士。出生并成长在这样的环境里，能不受到道教的浓烈影响吗？因而，从青少年时期起，李白便表现出对隐居和求仙学道的浓厚兴趣。道教的信仰和基本思想宗奉先秦以老庄为代表的道家学派，李白由好道而好老庄，以至于其人生观和诗歌创作均受到老庄哲学及庄子纵横捭阖、汪洋恣肆的浪漫主义文风的极大影响，便也就是很容易理解的了。李白的这种“人是自然的一部分”的精神，我们不是很轻松地便能从老庄哲学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庄子·齐物论》）和“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庄子·齐物论》）这里找到渊源和脉络吗？

    由李白故里钟灵毓秀的奇美山水和浓郁的道家文化氛围滋生孕育出来的“人是自然的一部分”的伟大精神，既是李白观察自然和社会致力于诗歌创作的灵感之渊薮，也是支配李白“一生好入名山游”的人生观和宇宙观。李白25岁写下《别匡山》之后沿长江东下，出夔门，穿三峡，离开了蜀中故乡，开始了漂泊漫游的诗酒生涯。其足迹所到之处，固然皆是雄奇壮丽、啧啧人口的名山大川，却因李白的或隐居、或游历、或吟咏而益增其殊胜的人文色彩。山川因人而形乃胜，人因山川而名愈彰。甚至如明人曹学佺在《万县西山太白祠堂记》中所言：“事在有无，语类不经，人心爱之，夸诩为真。树若曾倚，其色敷荣；泉若曾酌，其声清泠……”。终其一生，李白游踪所至，皆是诗人留给国人的宝贵的旅游资源。而孕育和培养了诗人豪放飘逸的绝妙诗才和“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伟大精神的故乡的山山水水，更具有尤为优越的开发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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